翌日清晨,玄京。
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将窗外呼啸的北风隔绝得干干净净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,混合着御案上刚刚研磨开的徽墨气味。
苏御只披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,手里握着一管紫毫,正悬在宣纸上。
笔尖饱蘸浓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一滴墨汁受不住重力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洁白的纸面上,晕开一团刺目的黑迹。
“大伴。”
苏御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盯着那团晕开的墨迹,声音轻缓,听不出喜怒。
“青州那边,那几个‘铁打的’世家,最近在这京城里,可是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啊。”
大内总管王瑾弓着腰,小心翼翼地用银签子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兽金炭,这才碎步走到御案侧下方,头垂得极低。
“回陛下,这动静……的确是遮掩不住。”
王瑾咽了口唾沫,将锦衣卫昨夜刚递上来的密折内容,掰碎了往外倒。
“中原这仗打得太惨,陈康的狼军和那些红了眼的泥腿子,把青州外围刮了一层又一层。那几个世家撑不住了。就在这半月里,以赫连家为首的四大门阀,连带着底下依附的几十个大族,把祖宗祠堂里的牌位都请了出来,连夜装车运进了京城。”
王瑾顿了顿,抬眼偷瞄了一下苏御的脸色,继续道:
“他们在青州、豫州等地的良田、庄园,这会儿别说卖钱了,就是一两银子一百亩地白送,都没人敢接手。但他们几百年来攒下的真金白银、绫罗绸缎,还有堆积如山的陈粮,全都通过水路陆路,源源不断地拉进了京城。光是昨儿一天,赫连家在城南的‘广丰仓’,进出的粮车就把朱雀后街的青石板都给压碎了。”
“呵。”
苏御握笔的手指微微一松,紫毫笔滚落在案上。
他直起腰,走到窗棂前,一把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刺骨的寒风瞬间卷了进来,吹得他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白发狂乱飞舞。
“北玄之乱,皆由苏寒那个逆子而起。这把火烧了一年,烧得生灵涂炭,烧得朕的国库里跑马。”
苏御的双手死死扣住窗沿,指骨泛着森冷的青白。
“国家到了这个份上,这帮蛀虫不仅不思报国,不肯拿出一粒米来替朕分忧。反倒在太极殿上,仗着祖宗盟约,仗着那些盘根错节的乡勇部曲,敢跟朕谈条件!敢威胁朕!”
苏御转过头,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令人心悸的杀机。
“之前,他们缩在青州老巢。那里有他们经营了几百年的坞堡,有几万听命于家主的私兵。朕投鼠忌器,怕逼急了他们,在这京畿后院再添一把火。”
苏御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冷笑,像是一个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老猎人。
“可如今,中原乱成了一锅沸水。那帮泥腿子和陈康,替朕把他们的坞堡给砸了!”
“他们把祖宗牌位挪进了京城,把几十代人攒下的金山银山、粮草辎重,全都巴巴地搬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。他们以为这天子脚下最安全,以为这高高的城墙能护住他们的身家性命。”
苏御抬起手,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握,骨节爆响。
“没了根的树,就是一堆劈好的柴火。没了封地和私兵的世家,就是关在猪圈里的肥猪!”
“王瑾!”
“老奴在!”王瑾浑身一激灵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传旨给李震留守在京的五军营。”
“收网。给朕把京城四座大仓,连同赫连、澹台、宇文这几家的宅邸,死死围住!连一只苍蝇,都不许放飞出去!”
……
玄京城南,广丰仓。
这里原本是朝廷废弃的一处旧官仓,如今已被赫连家出重金买下,连同周围的十几座大院打通,成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巨大堡垒。
“起件——!”
“嘿哟——!”
沉闷的号子声在粮仓大院里此起彼伏。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力工,肩膀上垫着厚厚的麻布,扛着两百斤重的麻袋,踩着搭在车辕上的厚木板,一步一颤地往高耸的粮囤上爬。
明明是滴水成冰的三九天,这院子里的空气却被汗水蒸腾得雾气蒙蒙。
“当啷!”一辆拉满银箱的重型马车压过门槛的青石坎,沉重的车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距离这嘈杂如沸的院落不到三十步,是一座高耸的望楼。
望楼顶层的雅间里,地龙烧得温暖如春。上好的紫砂壶里泡着极品的大红袍,茶香袅袅,将外面的麦尘味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赫连家主赫连铮拄着龙头拐杖,站在琉璃窗前,看着下方一辆辆驶入的马车,浑浊的老眼里,充斥着疲惫与担忧。
坐在他身后的,是宇文家和澹台家的两位家主。
“老太师。”
宇文家主手里端着茶盏,茶水却在微微打晃。他坐立不安,脸上的肉因为焦虑而绷得很紧。
“咱们这么干……是不是太惹眼了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指着下方那源源不断的财富。
“苏御为了练新军,为了补前线的窟窿,眼睛早就饿蓝了。他现在就是头饿疯了的狼!”
“咱们把几十代人攒下的金山银山,把这十万石、百万石的粮食,就这么明晃晃地搬进这京城四座大仓……这不是拿肉骨头在狼鼻尖上晃悠吗?”
“万一他苏御起了歹念,直接动刀子明抢……”
宇文家主咽了口唾沫,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那咱们,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啊!”
“笃。”
赫连铮将龙头拐杖在木地板上轻轻一顿,打断了宇文家主的惶恐。
“你当老夫愿意挪动祖宗牌位?”
赫连铮声音沙哑,透着无奈与悲凉。
“中原那场仗,打得太没规矩了。”
“陈康的兵,还有那些跟着起哄的泥腿子,他们不认什么名门望族。咱们在青州的坞堡虽然坚固,但也架不住十几万人日夜不停地填命。在那帮流民眼里,咱们就是一块随时能咬出血的肥肉。”
老太师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两位家主。
“留在祖地,早晚会被那些饿鬼生吞活剥。往北走?”
赫连铮冷笑一声。
“北境的那些边军,那个新冒出来的杨臣刚,手段比流寇还黑。咱们带着这泼天的富贵去了北边,就是羊入虎口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“算来算去,这天下虽大,如今却只有这玄京城的高墙,还能挡一挡外面的疯狗。”
大殿内陷入了死寂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“劈啪”的爆裂声。
谁能想到,百年来高高在上、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家门阀,有朝一日,竟会被一群他们最看不起的泥腿子,逼得如丧家之犬般放弃祖地,龟缩在这天子脚下。
“可是……陛下那边……”澹台家主搓了搓手,依旧忧心忡忡。
“破财免灾吧。”
赫连铮重新转过头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。
“陛下虽然行事乖张,但他毕竟要顾及史书工笔,要顾及朝廷的体面。只要规矩还在,他就不能无缘无故地抄咱们的家。”
老太师深吸了一口气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肉痛,但很快被世家家主特有的决断压了下去。
“明日一早,老夫亲自递牌子进宫。”
“从咱们四家的私库里,拨出五十万石精粮。再加上两百万两现银。”
赫连铮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
“当作给陛下平叛的‘贺仪’。”
“咱们主动割肉,喂饱他。只要他收了钱粮,咱们在京城的这几十口大仓,这几百家老小,就算是买下了一个安稳。”
听到“五十万石”和“两百万两”,两位家主的脸颊都剧烈抽搐了一下,但最终,还是无奈地低下了头,发出两声沉重的叹息。
花钱买命,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策。
赫连铮站在琉璃窗前,看着那巍峨的皇城穹顶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肯低头,只要自己肯按“规矩”来交这笔保护费,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,就一定会留他们一条活路。
他并不知道。
就在这望楼之外的寒风中,广丰仓所在的这两条主街的巷口。
一队队身披重甲的五军营士兵,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般,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的路口。
森寒的刀光,在夜幕的掩护下,已经悄然悬在了这些世家豪门的脖颈之上。
规矩?
当暴君饿到极致的时候,连天理都可以踩在脚下,更何况是几百年前的一纸空文。
《每日签到领军队,父皇跪求别造反》— 逸辰公子 著。本章节 第905章 瓮中捉鳖,祖宗牌位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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