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京,朱雀后街。
丑时正。风里夹着碎雪,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。
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
沉重的车辙碾压着青石板,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一百多辆罩着厚重油布的四轮大车,正首尾相接,像一条笨重的黑色长蛇,吃力地向着街道尽头的“广丰仓”蠕动。
押车的是赫连家的大管家,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,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个暖炉,却依然觉得后背阵阵发凉。
“快点!都他娘的没吃饭吗?把鞭子甩起来!”
大管家压低嗓子呵斥着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漆漆的巷口。
就在车队即将拐入粮仓所在的长巷时。
“锵!”
一声整齐划一的兵刃出鞘声,毫无征兆地在巷子深处炸响。
大管家座下的马受了惊,猛地扬起前蹄,发出一声长嘶。
“吁——!”大管家死死勒住缰绳,定睛一看,头皮瞬间麻了。
巷子里没有灯笼,但借着雪光,能清晰地看到一堵黑压压的“铁墙”已经将去路堵得死死的。那是五军营的重甲步卒,长矛平端,盾牌如鳞,森寒的杀气在冷风中几乎要凝结成冰。
“什么人?!瞎了眼吗,这是太师府的车队!”大管家强撑着胆子,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哗啦。”
铁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一名身披明光铠的五军营参将按着腰刀,大步走出。他没有举火把,那张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原来是赫连府的管事。”参将的语气异常客气,甚至还拱了拱手。
“这是做什么?为何拦我车队?”大管家咽了口唾沫,看着周围巷子顶上隐约闪烁的弓弩寒光,心已经沉到了谷底。
“管事误会了。”参将微微一笑,刀依然在鞘里,“近日兵部截获密报,南境有大批细作潜入玄京,意图焚毁城中粮仓。陛下体恤诸位世族,特命我等五军营弟兄,接管各家大仓外围防务,日夜巡视,以防不测。”
参将侧过身,让出了一条道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夜深路滑,管事请进。有咱们弟兄在外面守着,这仓里的粮食和金银,连只南边的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大管家看着那条让出来的通道,只觉得喉咙发干。
保护?
这分明是死死扎了一个口袋!车进得去,但想再拉出来一粒米,怕是就得问问这些长矛答不答应了。
“多……多谢将军。”
大管家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颤抖着挥了挥手,车队继续向前,犹如一群主动走进屠宰场的肥羊,一辆接着一辆,驶入那被铁甲包围的深渊。
……
承乾宫,偏殿。
王瑾轻手轻脚地挑亮了琉璃罩里的烛火,躬身立在御案旁。
“陛下,五军营那边回话了,四座大仓已经全围上了。”王瑾压低声音,“赫连家的车队刚才进去了,看车辙的深浅,怕是不下几十万两现银。他们还在往里搬。”
苏御斜靠在龙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《春秋》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搬。让他们搬。”
苏御翻过一页书简,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猪在圈里吃得正香的时候,千万别弄出动静吓着它。”
他端起旁边的参汤,轻轻撇去浮沫,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“这年猪啊,还没肥透呢。现在动刀子,放出来的血不够多。”
次日,太极殿早朝散去。
百官如潮水般退去,唯独太师赫连铮没有走。他拄着那根龙头拐杖,站在大殿的一侧,垂着眼帘,像是一尊老旧的泥塑。
不多时,王瑾迈着碎步走来,满脸堆笑:“老太师,陛下在御书房等您,请。”
赫连铮点了点头,跟着王瑾穿过长长的复道。。
昨晚大管家带回来的消息,让他一夜未眠。
五军营围了粮仓,名为保护,实为软禁。苏御的刀,已经贴到了世家的脖子上了。
御书房的门被推开。
一股温暖如春的热浪扑面而来,伴随着极品大红袍的茶香。
“太师来了?快,免礼!”
还没等赫连铮跪下,苏御已经从御案后大步走了出来。他今日穿得格外素净,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,甚至主动伸出双手,托住了赫连铮正要下拜的手臂。
“老太师年事已高,这大冷天的,怎么还亲自跑一趟?有什么折子,让下面的人递进来就是了。”
苏御的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眼神里满是关切。
“王瑾!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,还不快给太师赐座!拿朕书房里那个铺了厚虎皮的墩子来!”
赫连铮心头猛地一跳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一个被逼到绝路、前不久才在午门外割腕泣血的暴君,此刻竟然如此礼贤下士?
这种诡异的客气,比直接拔刀砍人,更让赫连铮觉得头皮发麻。他甚至能从苏御那温热的掌心里,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尚未洗净的血腥味。
“老臣惶恐,安敢在御前失仪……”赫连铮试图推辞。
“坐下。”苏御的手指微微加了一分力道,笑容依旧,“这是朕体恤三朝元老的特旨,太师若是不坐,便是抗旨了。”
赫连铮无奈,只能在那张虎皮锦墩上欠着半个身子坐下。
热茶奉上。
苏御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,似乎真的只是在拉家常。
“昨夜风雪大,太师的腿疾可又犯了?”苏御看着赫连铮那微微有些僵硬的膝盖,“朕记得,当年你随太祖爷打燕云的时候,膝盖中过流矢。这天一冷,便如针扎般疼吧?”
“劳陛下挂心。老臣这把老骨头,还能替大玄撑几年。”赫连铮双手捧着茶盏,茶水在杯子里荡出一圈圈细微的波纹。
他在试探。
“能撑就好,能撑就好啊。”苏御叹了口气,目光投向窗外,“如今中原乱成一锅粥,朕这几日是夜不能寐。朝堂上那些个新臣,吵吵嚷嚷,没一个能拿出真主意的。到头来,这大玄的江山,还得靠太师你们这些国之柱石来做定海神针啊。”
苏御越是把姿态放得低,越是把“国之柱石”的帽子往他头上扣,赫连铮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
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若是再等苏御开口“借”,那价码,可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。
“陛下。”
赫连铮放下茶盏,双手扶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起身,退后半步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老臣今日留见,正是为了中原之乱。”
苏御挑了挑眉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狐狸。
“昨夜,老臣与几位家主商议了一宿,皆是痛心疾首。”
赫连铮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苍老与悲愤。
“陛下为国事操劳,甚至不惜在午门外宣读罪己诏,我等身为臣子,若再斤斤计较一家一族之得失,百年之后,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?”
说到这里,赫连铮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中,竟硬生生挤出了几点泪光。
“老臣已说服四大门阀,并联络了京中各大世家。”
“我等愿砸锅卖铁,毁家纾难!”
赫连铮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那个他昨夜咬碎了牙才定下的数字。
“臣等愿献出粮食——八十万石!”
“另凑白银——三百万两!”
“无偿捐入国库,充作军饷,助陛下平定中原叛乱,生擒苏寒逆贼!”
八十万石。三百万两现银。
这比他们昨天在望楼上商议的“底线”,硬生生多出了将近五成!
这几乎是刮了这些世家大族整整一层厚厚的油皮。赫连铮在赌,赌这份超乎预期的“孝敬”,能堵住苏御的嘴,能把五军营的铁甲从他们的粮仓外撤走。
御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御定定地看着赫连铮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突然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苏御手中的茶盏盖掉落在桌面上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双手死死抓住了赫连铮的胳膊。
“太师……”
苏御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红透,眼眶里水光氤氲,下颌剧烈地哆嗦着,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与感动。
“太师!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苏御哽咽了,他不仅没有用帝王的威严去压迫,反而像个在绝境中遇到救星的溺水者,甚至屈下尊贵的双膝,作势就要给赫连铮行礼。
“陛下!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
赫连铮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死死托住苏御的手臂,老泪纵横,“臣等食君之禄,这都是分内之事!陛下若如此,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“不!”
苏御反握住赫连铮的手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满朝文武,只知向朕要钱要粮!只知推诿塞责!”
“唯有太师!唯有诸位世家!在这国家存亡之际,肯毁家纾难,替朕分忧!”
苏御的声音悲怆而激昂,回荡在御书房内。
“有太师这等忠肝义胆的柱石在,朕的大玄,怎会亡?那苏寒逆贼,又怎能得逞?!”
他重重地拍了拍赫连铮的手背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太师放心!这份恩情,朕记下了,大玄的列祖列宗也记下了!”
“待平定叛乱之日,朕必在太庙设宴,亲自为太师勒石记功,让这忠君爱国之名,与大玄江山同垂不朽!”
君臣二人,在这御书房内,手握着手,老泪纵横,上演了一出千古罕见的明君贤臣交心大戏。
足足过了半个时辰,赫连铮才在王瑾的搀扶下,千恩万谢、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御书房。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合拢。
原本还在抹眼泪的苏御,动作瞬间停滞。
他缓缓直起腰,脸上的悲痛、感动、乃至眼角的泪痕,就像是被北风瞬间冻结的冰花,寸寸碎裂,剥落。
取而代之的,是冷到骨髓里的阴鸷与漠然。
苏御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、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拭着刚才握过赫连铮的那双手。
“三百万两银子,八十万石粮。”
苏御将擦完手的丝帕,嫌恶地丢进旁边的炭盆里。火舌卷上来,瞬间将丝帕吞噬。
他走到御案前,看着上面那份记录着世家粮仓位置的密折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“朕若是不收下这份‘孝心’,你这老狐狸,今晚又怎能睡得安稳呢?”
苏御双手撑在案几上,目光穿透窗棂,看向城南广丰仓的方向。
“先吃你这三百万两的利息。”
“等养肥了杨臣刚的刀。”
“朕再连本带利,把你们的骨头渣子,一起嚼碎了咽下去!”
《每日签到领军队,父皇跪求别造反》— 逸辰公子 著。本章节 第906章 赐座与年猪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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