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。
“大人,欧阳府到了。”
刘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带着夜色的清冷。
周桐眨了眨眼睛,从沉思中回过神来。他侧身想去推和珅,手刚抬起,还没碰到那圆滚滚的肩膀,那双胖眼睛就已经睁开了——
一只眼先睁开,另一只眼还眯着,带着几分似醒非醒的狡黠。
“想好了没有?”和珅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清醒。
周桐的手悬在半空,尴尬地收了回来,挠了挠后脑勺:
“呃……还没有。始终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和珅摇了摇头,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无奈,是理解,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的平静。
“想一碗水端平啊,”
他慢慢坐直身体,整理着衣袍,“难啊。”
说完,他掀开车帘,笨拙却稳当地下了马车。
周桐跟着下来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夜色中的庭院,往灯火通明的内院走去。
欧阳府的夜晚,一如既往的热闹。
前院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,暖黄的光晕映着尚未消融的残雪,倒有几分静谧的诗意。
但越往里走,人声越清晰——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小桃清脆的嗓音在吩咐着什么,偶尔夹杂着阿箬低低的笑声,还有朱军瓮声瓮气的应答。
周桐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却依旧缠绕难解。
两人径直往书房走去。
推开门,暖意扑面而来——炭盆烧得正旺,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肴,热气腾腾。
欧阳羽坐在轮椅上,正与沈怀民低声说着什么,见他们进来,同时住了口。
“和大人来了。”沈怀民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和珅连忙躬身行礼:“臣见过大殿下。臣来迟了,累殿下久等。”
沈怀民摆摆手:
“都坐吧。怀瑾也坐。先吃饭。”
周桐沉默地坐下。他脸上带着笑,应和着众人的寒暄,但那笑意明显有些勉强。
沈怀民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招呼众人动筷。
席间,沈怀民说起今日自己在宫中的事:
“……父皇今日问起城南的进展,我把这几日的情况禀报了一遍。他对‘怀民煤’的推广很是满意,特意问了工部的调拨情况。苏尚书说,现在城南的用煤,已经比最初节省了两成开支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:
“父皇说,等元宵节后,可以考虑在城东也试推行。”
和珅眼睛一亮:
“这是好事啊!城东那些富户,炭钱花得心疼,早该换了。”
沈怀民点点头,又看向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
“不过,我看你们二位今日神色不对。城南那边,出什么事了?”
和珅夹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道:
“一如既往,不过是周老弟想一碗水端平,还在那儿纠结呢。”
他说着,瞥了周桐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“我就说吧”的意思。
周桐放下筷子,深吸一口气,将今日在牛婆子茶铺的事说了一遍——那五个人如何听到风声,胡三和刀疤刘如何暴起动手,他如何敲打安抚,最后又如何发现隔壁有人偷听。
说到最后,他顿了顿,看了沈怀民一眼:
“和大人说我心软,不该留着他们。大殿下怎么看?”
沈怀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周桐脸上,平静而深邃:
“怀瑾,这件事,确实是你的事。”
周桐一怔。
沈怀民继续道:
“和大人说的那些道理——这些人值不值得信、将来会不会反噬、御史台会不会借机生事——都对。但你最终怎么做,得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你若下不去手,我可以帮你处置。和大人也能。但你要想清楚,你保他们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
周桐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沈怀民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: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数。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众人继续用饭,话题渐渐转向别处——
元宵节的安排、五皇子沈递在琉璃坊的进展、以及三皇子沈陵那边筹备的新诗会。
周桐偶尔应和几句,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吃饭,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。
饭后,和珅和沈怀民起身告辞。
“周老弟,”
和珅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想想。明儿个给我个准话。”
周桐点头,送他们出了院门。
夜色更深了。
书房里,只剩下周桐和欧阳羽。
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,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。周桐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。
欧阳羽坐在轮椅上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小翠端着托盘进来,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。她动作麻利,却不发出一点声响,显然是怕打扰了这屋里的安静。
周桐回过神来,转身走过去,弯下腰帮她一起收拾。
“周大人,您别……”
小翠有些惶恐。
周桐摆摆手:
“没事。顺手的事儿。”
他端着几个空碗碟放到托盘上,又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了窗户。
一股清冷的夜风涌进来,带着冬夜特有的干燥寒意。
炭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跳动了几下,又稳住了。
小翠有些担心:
“周大人,这天儿冷……”
“透透气。”
周桐站在窗边,背对着屋里,“屋里闷太久了,脑子转不动。”
小翠不敢多说,收拾完碗筷,轻轻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周桐和欧阳羽。
冷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欧阳羽拢了拢膝上的薄毯,却没有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问:
“还在想那件事?”
周桐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欧阳羽看着他的背影,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:
“怀瑾,我认识你这么久,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周桐转过身,靠着窗框,看向欧阳羽。
欧阳羽继续道:
“你心软,却从不糊涂。你犹豫,是因为你总想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。但有些事,没有两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水:
“你其实都明白——和大人说的那些,大殿下说的那些,你都懂。你只是……还不想认。”
周桐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一下:
“师兄,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欧阳羽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周桐深吸一口气,走回炭盆旁,在椅子上坐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师兄,我刚才说的事,其实不是我最担心的。”
欧阳羽微微直起身。
周桐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:
“那五个人,怎么处置,我心里有数。和大人和大殿下的意思,我也都明白。但我真正担心的,是另一件事——一件只能跟师兄你说的事。”
欧阳羽的神色凝重起来。
“只能和你说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是……秦国公府?”
周桐点头。
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道:
“师兄可还记得吴瘸子?”
欧阳羽眉头微蹙:“那个被你放走的破落户?”
周桐点头:
“我让他走的。给了他三天时间,让他带着那帮人离开长阳。他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
“但是,他们刚出城门,就被人截住了。”
欧阳羽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周桐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截住他们的,是秦国公府的人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炭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欧阳羽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有些苍白,但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。他盯着周桐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怀瑾,你这消息……从哪儿来的?”
周桐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准确来说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——是有人传信给我的。我看了之后,也很吃惊。但如果这个消息属实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
“接下来,恐怕会有一波更大的。”
欧阳羽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看着周桐,目光里没有质疑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近乎无条件的信任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
“怀瑾,你不说,我不问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:
“你既然肯只告诉我一个人,我就信你。”
周桐喉头微微一动,垂下眼,遮住了眼中的情绪。
“师兄,等这事了结,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。只是现在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欧阳羽,目光里带着歉意:
“牵扯太大了。而且师兄你现在……不适合卷进来。”
欧阳羽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将话题拉回正事:
“先说眼下的事。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,吴瘸子他们被秦国公府扣下了,那接下来会怎么样?”
周桐没有说话。
欧阳羽继续分析,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:
“他们会审。会逼供。会让他们咬你。”
“那些人,本就是城南的渣滓,骨子里没多少硬气。刑具一上,什么话都能往外说。到时候,秦国公府手里就有了一份‘供词’——你周桐如何指使城南地头蛇行不法之事,如何私放罪犯,如何包庇凶徒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桐:
“这些供词,他们不会急着用。他们会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——
比如城南工程出了岔子,比如你与朝中哪位大人生了嫌隙,比如陛下对你稍有不满的时候,再递上去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就是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。”
周桐沉默。
欧阳羽继续道:“还有一点,比这更麻烦。”
他盯着周桐,目光如炬:
“那五个人——胡三、向运虎、刀疤刘、李栓子、陈婆——他们都是城南土生土长的地头蛇。
这些年,他们和三教九流打交道,手里肯定捏着不少人的把柄。
谁家有人偷过东西,谁家和赌坊有往来,谁家和哪个青楼姑娘不清不楚……这些东西,秦国公府要是从吴瘸子嘴里撬出来,再用来拿捏别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周桐已经明白了。
一旦秦国公府掌握了这些信息,城南那些原本已经老实下来的人,随时可能被重新煽动。
而那些被拿住把柄的人,要么乖乖听话,要么身败名裂。
这是釜底抽薪。
周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声道,“所以我在想,有没有什么办法……能两全。”
欧阳羽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:
“怀瑾,我知道你总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。但这件事,真的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你现在能做的,只有尽快和那五个人斩断关系。工程上的事,让卢宏他们顶上。那五个人,能用的,暂时用着
不能用的,找个由头打发了。要快,要干净。”
“至于秦国公府那边……他们手里握着吴瘸子,早晚会出招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的篱笆扎紧,让他们无隙可乘。”
周桐沉默了很久。
炭火又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他忽然抬起头,看向欧阳羽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:
“师兄,你说……如果我能让那五个人,变成不是‘我的人’,而是‘朝廷的人’呢?”
欧阳羽微微一怔。
周桐继续道:“不是靠我私下拉拢,而是堂堂正正地,给他们一个‘身份’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起步来,语速越来越快:
“比如——城南工程结束后,可以设立一个‘协理处’,专门负责后续的维护和管理。那五个人,如果有立功表现,可以正式吸纳进去,给个‘协理员’的名头,领朝廷的俸禄,受朝廷的管辖。”
“这样一来,他们就不是‘周桐的私人’,而是‘朝廷的吏员’。秦国公府再想拿他们做文章,动的就不是我周桐,而是朝廷的体面。”
“他们手里捏着的那些把柄,如果敢拿出来要挟,那就是威胁朝廷命官,罪加一等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欧阳羽:
“师兄,你觉得这法子怎么样?”
欧阳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摇了摇头。
周桐脸上的光暗了下去。
欧阳羽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——是理解,是无奈,也是叹息:
“怀瑾,你这个想法,很好。真的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是,现在来不及了。”
周桐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欧阳羽继续道:
“你说的这个‘协理处’,需要朝廷批准,需要走流程,需要层层上报。等走完这些程序,元宵节都过了。而秦国公府那边,不会等你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缓:
“况且,这些人值不值得你这样做?你想给他们一个身份,让他们有正经营生,从此不再受人拿捏——可他们自己愿不愿意?有没有那个耐心等到那一天?”
“就算他们都愿意,都等到了——你能保证,秦国公府不会在他们拿到身份之前,就把那些把柄抛出来,让他们身败名裂?”
周桐没有说话。
欧阳羽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:
“怀瑾,你总是想得太远,太好。但有些事,不能等,也不能求全。”
周桐沉默了很久。
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靠着椅背,望着头顶的房梁出神。
良久,他低声道:
“师兄,你说得对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再想一晚上吧。明天早上,给你答复。如果实在不行……”
他看向欧阳羽,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:
“就按你们说的办。”
欧阳羽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窗外,夜风轻轻吹过,带起屋檐上残雪的簌簌声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周桐从书房出来,径直去了盥洗室。
天气是越来越冷了。
白日里奔波还不觉得,这会儿静下来,那股子寒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,专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站在木盆边,看着热气腾腾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,才慢吞吞地开始解衣袍。
洗完澡出来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。
不是那种舒服的软,是那种累到极致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软。
尤其是两条腿,迈一步都像绑了沙袋。他披着外袍,趿拉着鞋,一步三挪地往自己房间走,心里忍不住嘀咕:
这难道就是气血不足?
还是真老了?
不至于吧……
房间里没有点灯。他摸黑坐到床边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开始擦脚。
脚是洗了,但没擦干。
他扯过搭在床头的那条干布巾,弯下腰,一下一下地擦。
脚趾缝里得仔细擦,不然明天穿鞋难受。
这事儿是小桃反复念叨过的——少爷您洗完澡能不能把脚擦干了再穿鞋?
您那鞋三天就臭,扔了可惜,穿着难受,奴婢洗着还遭罪!
他想起小桃那张牙舞爪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擦干了脚,他换上一双干净的白布袜,又套上那双专门在屋里穿的软底布鞋。
鞋是新换的,干爽暖和,脚放进去的瞬间,整个人都觉得舒服了几分。
他靠在床头,没有躺下。
屋里太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,能听见远处后院隐约传来的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。
以前不觉得。
以前一个人睡,挺自在的,想怎么翻就怎么翻,没人抢被子,没人半夜踹他。
可最近这阵子,不知怎么的,一个人躺着,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可能是习惯了身边有人吧。
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,忽然坐起身。
披上外袍,趿拉着鞋,他推开门,往隔壁走去。
隔壁的房门紧紧闭着。他伸手推了推,推不动——从里面闩上了。
他抬手,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谁?”
里面传来徐巧的声音,带着几分警觉。
“我。”周桐压低声音,
“开门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走到门边,停了一瞬。
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轻响,门开了一道缝,徐巧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清澈而略带疑惑的眼睛。
“这么晚了,你还不歇息?”
她轻声问。
周桐没说话,只是伸手推开门,侧身挤了进去。
然后他转身,熟练地将门重新闩上。
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,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,而是女子闺房特有的、混合着皂角、头油和衣裳上残留的阳光气息的、温软的味道。
炭盆烧得没有书房旺,但也暖融融的。
周桐站在门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徐巧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意:
“怎么了?”
周桐没说话,只是上前一步,轻轻拉住她的手。
那手软软的,凉凉的,被他握在掌心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走吧走吧,”
他拉着她往里屋走,声音里带着几分赖皮的撒娇,
“我发现啊,离开你之后,还真是不习惯。”
徐巧被他拉着走,忍不住笑了:
“明明就在隔壁,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。”
周桐不理她,拉着她进了里屋。
里屋比外间更暖和一些,床铺已经铺好了,被褥松松软软地堆着,枕头并排放着两个——一个她的,一个……原本是他的,但这阵子空着。
周桐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微微探着头,往床铺那边看了看,又往屏风后面瞄了瞄。
“小桃呢?”
他问。
徐巧一边整理着袖口,一边道:
“在后院呢,和小菊她们打牌吧。刚才还听见她们笑呢。”
周桐眉头微微一皱:“阿箬也去了?”
徐巧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
“不知道。昨日我去看的时候,她倒是挺感兴趣的,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……”
周桐叹了口气,摇摇头:
“又要带坏一个了。”
徐巧没有说话。
周桐确认屋里没有旁人,这才放下心来。
他上前一步,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徐巧的腰,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脸埋进她的脖颈里。
徐巧的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软了下来。
她的脖颈暖暖的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周桐把脸埋在那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手臂收紧了些。
徐巧没有动,只是轻轻抬手,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周桐松开一只手,拉着她走到桌边,自己先坐下,然后伸手一揽,把她揽到自己腿上,面对面坐着。
徐巧轻呼一声,却没有挣扎,只是脸颊微微泛红,嗔道:“你做什么……”
“抱着。”
周桐理所当然地说,把脸埋进她的肩窝,手臂又紧了紧。
她身上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。他抱了一会儿,觉得不够,又用力收了收手臂,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。
徐巧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:
“轻些……”
周桐“嗯”了一声,手上却没收力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闷闷地开口:
“最近好多事啊……”
徐巧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,一下一下,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大猫。
周桐继续道:
“又惹出一堆事来。烦死了。”
徐巧低头看他。他的脸埋在她怀里,看不见表情,只能看见他微微皱着的眉头,和轻轻抿着的嘴唇。
她轻声道:“慢慢说。”
周桐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就这样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肩头,目光落在屋顶的某根梁上,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——
说那五个人如何被挑拨,如何暴起动手;
说老王和小十三如何瞬间制住他们;
说隔壁藏着的那个人,如何在他们离开时翻窗逃走;
说和珅在马车上的那些话,那些“谁为你着想”的质问;
说欧阳羽的分析,那些“你现在只能斩断关系”的劝告;
说吴瘸子,说秦国公府,说那份可能已经在炮制的供词。
他说得很慢,有时候说几句就停一会儿,有时候颠来倒去地重复。
徐巧没有打断他,只是一直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,偶尔“嗯”一声,表示自己在听。
等他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徐巧低头看他,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“怀瑾,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软软的,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周桐抬起头看她。
徐巧继续道:
“你想保他们。不是因为觉得他们有用,也不是因为什么名声。你就是……见不得有人走投无路。”
周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口。
徐巧伸手,轻轻抚过他的眉骨,他的脸颊,最后停在他的唇角:
“你就是这样的人。当初在桃城,不也是这样吗?那些人,哪个不是走投无路?你拉他们一把,他们就有了活路。桃城现在什么样,你忘了?”
周桐没有说话。
徐巧的声音更轻了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:
“我信你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你想保的人,就保。你觉得对的事,就做。不用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周桐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,手臂又收紧了些。
“……可是我怕。”
他闷闷地说,“我怕连累你们。”
徐巧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:
“你啊。”
她抬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:
“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被你连累?”
周桐没有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周桐觉得,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松动了些。
他正想说什么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“巧儿姐!我回来啦!今儿赢了三文钱!”
小桃的声音清脆响亮,人还没到,声音已经到了。
然后,她绕过屏风,看见了屋里的一幕。
周桐抱着徐巧,坐在椅子上,两人面对面,姿势亲密得不能再亲密。
小桃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睛。
又眨了眨。
然后,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,几分“被我抓到了吧”的得意:
“哟——我说怎么听见有人说话呢,原来是少爷在这儿啊!”
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,走到周桐身边,低头看着他:
“少爷,您不好好睡觉,跑我姐姐这儿来干什么?”
周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美好的氛围被打断了,他有些不爽地转过头,看着那张凑得极近的、满是笑意的脸,伸手挥了挥:
“去去去,你回来干什么?接着打牌去!”
小桃可不管那么多。她一矮身,直接从周桐背后绕过去,然后“嘿”的一声,整个人挂到了周桐脖子上。
“不要嘛——”
她拖着长长的尾音,把脸凑到周桐脸边,“我也要听!少爷,今天一起睡吗?”
周桐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,伸手去掰她的胳膊:
“算了吧你!赶紧走!”
小桃死不松手,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上,嘴里还振振有词:
“不行不行!少爷偏心!凭什么姐姐能听我不能听?我也要听!少爷快说!刚才说什么了?”
周桐被她缠得没办法,叹了口气,只好把今天的事又简略地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说得很快,三言两语就讲完了。
小桃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:
“就这?”
她松开勒着周桐脖子的手,绕到他面前,叉着腰:
“少爷,这有什么好想的?直接动手呗!”
周桐看着她。
小桃掰着手指头数:
“你看啊——那五个家伙,都跟你动手了,那是袭击朝廷命官!就这一条,够他们喝一壶的了!你非要留着他们干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:
“还有那个吴瘸子,都被抓了,肯定什么都招了。那些人啊,肯定也快了!你现在不赶紧动手,等着他们反过来咬你啊?”
周桐皱起眉头,正要开口。
小桃已经扑过来,双手抓住他的肩膀,开始摇晃:
“少爷——你听我的嘛——动手嘛——动手嘛——”
周桐被她摇得头晕,伸手去推她,偏偏怀里还抱着徐巧,腾不出手来,只能干瞪眼:
“行了行了!别摇了!”
小桃摇得更起劲了。
摇着摇着,她忽然停下,眼睛一亮:
“对了!”
她松开手,一拍大腿:
“少爷,你不是想知道那几个人以前干过什么事吗?”
周桐一愣。
小桃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:
“阿箬肯定知道啊!她在城南混了那么久,什么不知道?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外跑:
“等着!我现在就去叫她!她们应该还没睡!”
“诶——”
周桐想叫住她,刚一动,怀里徐巧轻轻拉了他一下。
他低头看她。
徐巧轻声说:
“听听也好。”
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——是担心,也是好奇,更是那种“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保护什么人”的、隐隐的不安。
周桐沉默了一瞬,没有动。
不一会儿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小桃拉着一个人,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阿箬被她拽得踉踉跄跄,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中衣,外面胡乱披了件袄子,头发也有些散乱,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。
“来来来,阿箬,你好好说!”
小桃把阿箬按在椅子上,自己又凑到周桐身边,满脸期待地看着她。
阿箬低着头,绞着衣角,不敢看周桐。
周桐叹了口气,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:
“阿箬,你知道什么,就说吧。没事的。”
阿箬沉默了一会儿,才小声开口。
她说得很慢,断断续续的,但每说一句,周桐的脸色就沉一分——
“胡三……以前干过运私盐的买卖,打死过人,后来花钱摆平了。”
“刀疤刘……手上有人命,是他年轻时候的事,那家人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。”
“向运虎……他那个赌坊,以前强买过人家闺女,送去青楼抵债,那闺女的娘后来上吊了。”
“李栓子……他手底下的人,偷过东西,被抓住过,他花钱捞出来的,那偷东西的人后来不见了。”
“陈婆……她那个茶铺,以前是干那个的……”
阿箬越说声音越小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小桃在旁边听着,一边听一边点头,等阿箬说完,她立刻转头看向周桐:
“少爷!您听听!您要护的人,都是些什么玩意儿!”
周桐没有说话。
小桃继续道:
“您心善,见不得人走投无路,这我懂。可这些人,他们不是走投无路,他们是罪有应得!您拉他们一把,他们不记您的好,反过来还动刀子!”
她越说越来劲,凑到周桐面前,一屁股坐到他腿上(反正也没地方坐了),抓着他的肩膀摇晃:
“少爷!您清醒一点!动手吧!动手吧!动手吧!”
周桐被她摇得头晕,徐巧被他抱在怀里,阿箬低着头坐在对面——这画面,简直没法看。
“行了行了!”
周桐终于受不了了,抬手按住小桃的脑袋,把她推开一点,
“我知道了!先让我想想!想不出来再说!”
小桃被他推开,也不恼,又凑过来:“少爷——”
“别摇了!”
两人正闹着,忽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:
“那个……”
三人同时转头。
阿箬低着头,绞着衣角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但她的嘴唇微微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徐巧轻声问:
“阿箬,你想说什么?”
阿箬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向周桐。
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是紧张,是期待,也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。
“哥……”
她小声叫了一声,又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,“明天……我能跟你一起去吗?”
周桐一怔:“嗯?”
阿箬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……我想过去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就看看……不说话……不添乱……”
小桃在旁边插嘴:
“阿箬,你去干什么?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?”
阿箬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指绞得更紧了。
周桐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起,阿箬是从城南出来的。那些巷子,那些人,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她比谁都清楚。
他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:
“好。明天再说。先让我想想。如果实在不行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明天再说。”
阿箬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,有感激,有期待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深深的东西。
小桃还想说什么,周桐已经站起身,把徐巧轻轻放到椅子上,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:
“行了行了,都回去睡觉。明天还有一堆事呢。”
他走到阿箬身边,弯下腰,轻声道: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阿箬愣了一下,乖乖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小桃在后面嘟囔:
“少爷偏心……”
周桐头也不回:“你闭嘴。”
夜风很冷。
周桐和阿箬并肩走在回后院的路上。
月色清浅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阿箬走得很慢,低着头,一直不说话。
周桐也不催她,只是放慢步子,陪她慢慢走。
走到后院门口,阿箬忽然停下脚步。
周桐看着她。
阿箬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:
“哥……”
周桐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箬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我……我过去的话,说不定……能认出些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鼓起很大勇气,继续道:
“那些巷子,那些人……我都记得。”
周桐没有说话。
阿箬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:
“我帮不上什么忙……但这个,我能。”
周桐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先回去睡觉。”
阿箬点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
“那些人……不值得你为难。”
周桐一怔。
阿箬已经转身,跑进了院子。
周桐站在月光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又听见里面传来小菊她们
“阿箬回来了!”
“赢了多少?”的招呼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夜风很冷,但他的脚步,比来时轻了几分。
回到屋里,徐巧已经把床铺好了。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,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坐在床边等他。
周桐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徐巧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周桐反手握住她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轻声说。
徐巧点点头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屋里很静。炭火轻轻地噼啪响着。
周桐抱着她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再说吧。
《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》— 周末在家吃火 著。本章节 第511章 不值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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