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桐刚想起身,和珅的声音就追了过来:
“哎,等等。”
周桐动作一顿,回头看他,眼里带着几分警惕:
“还有什么事?不是都说明天见了吗?”
和珅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端起茶杯:“急什么?还有些事没安排呢。”
周桐重新坐回去,一脸狐疑:“什么事?”
“元宵节前后的调度啊,物资储备啊,人手轮值啊——这些不得提前安排好?”和珅说得一本正经,
“你小子之前不是嫌本官办事慢吗?现在本官想早点把这些事理顺,你倒急着走了?”
周桐愣了愣:“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!”
和珅一拍手,脸上露出那种“你终于发现了”的表情:
“对!现在就得这样!因为你小子来了!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速快了起来:
“你看啊,咱俩一起干,效率起码翻倍。早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理顺,说实话,本官也想元宵节好好歇两天。你不是答应弟妹了吗?就你这进度,天天在外头晃悠,元宵节能干完?到时候你怎么交代?”
周桐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然后又张开。
最后,他往椅背上一靠,一脸生无可恋地摆了摆手:
“行吧行吧行吧。干吧干吧干吧。今天我不回去也得干!”
和珅满意地点点头,把面前一摞公文往他那边推了推:
“这才对嘛!等干完了,咱俩好好喝一顿。到时候本官请客,去百味楼,点最好的席面。你带着弟妹,我带着——算了,我带银子就行。”
周桐苦着脸重新拿起笔,正要翻开第一份——
“砰!”
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吏踉跄着冲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都在哆嗦:
“和、和大人!周大人!”
周桐手里的笔一顿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老王他们终于想起来找我了!
但紧接着,那小吏后面的话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:
“死、死了!有人死了!”
周桐和和珅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?”
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他们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震惊,警惕,还有一种“果然来了”的沉甸甸的预感。
周桐绕过桌子,快步走到那小吏面前:
“说清楚!谁死了?在哪儿发现的?”
小吏咽了口唾沫,努力让声音稳下来:
“在、在老槐树巷那边……就是前几日发现鼠疫那片区域附近。巡逻的弟兄发现的,一共三具尸体……”
“三个?”
周桐的声音骤然收紧。
小吏点头,脸色更白了几分:
“对、对……三具。身份已经查出来了,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才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名字:
“是李栓子、刀疤刘、还有……胡三。”
周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李栓子。刀疤刘。胡三。
那五个人里的三个。
今天下午,刚从他手里领了活路,准备离开长阳的那三个。
和珅走到他身边,脸色也沉了下来:
“这么明显的针对性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周桐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吩咐:
“立刻去欧阳府,禀报大殿下!就说城南出了命案,死者是咱们刚收编的那几个人,请大殿下定夺!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叫上最好的仵作!不管他在哪儿,立刻给我请过来!”
“是!”
几个小吏应声而去,脚步声在廊道里急促地响起。
周桐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向和珅。
和珅已经走到他身边,面色凝重,却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走吧。一起去看看。”
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老槐树巷口,火把的光芒把周围照得通亮。
周桐和和珅赶到的时候,巷口已经被衙役围得水泄不通。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远处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,偶尔有几句飘过来——
“死了仨”
“死相可惨了”
“听说是那帮地头蛇”……
周桐穿过人群,走进巷子。
巷子里火把更多,照得如同白昼。几具尸体并排躺在巷子中间的空地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
周桐在几步外停下,没有立刻走近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三块白布,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下午那间茶铺里的画面——
李栓子缩着肩膀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刀疤刘劈完柴,抹着汗说“闲不住”。
胡三低着头,拳头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他们刚刚有了活路。
刚刚准备离开。刚刚开始相信,这世道还有公道。
然后……
周桐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他走过去,在尸体旁边蹲下。
“拉开。”
旁边一个衙役犹豫了一下,伸手掀开了第一块白布。
火光映在那张脸上。
李栓子的眼睛睁得很大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无声地喊叫。那张脸上,凝固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表情——恐惧,极度的恐惧。
周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“第二具。”
白布掀开。
刀疤刘的脸同样扭曲,同样恐惧。他脸上的那道疤,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可那狰狞里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脆弱。
“第三具。”
胡三。
一样的表情。一样的恐惧。一样的、死不瞑目。
周桐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三具尸体。
和珅走到他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桐才微微弯下腰,凑近了些。
他仔细打量着三具尸体身上的衣物——还算齐整,没有明显搏斗过的痕迹。
但有些地方,沾着一些奇怪的污渍。
他凑得更近了些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飘进鼻腔。
周桐的眉头猛地皱起。
那气味很淡,淡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认得。
那是腐臭。
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可这些人是今天刚死的,不可能这么快就腐烂。
除非……
周桐直起身,看向旁边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——那是临时赶来的仵作,姓孙,在城南这一片小有名气。
“孙仵作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孙仵作抬起头,脸上带着几分惭愧:
“周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本事有限,只能看出些皮毛。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,也没有中毒的迹象……但死状又确实不像是自然死亡。小人实在是……拿不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已经让人去请提刑司的秦仵作了。他是咱们长阳城最好的仵作,提刑司那边有什么疑难案子,都是请他出马。应该……应该快到了。”
周桐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三具尸体上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——
没有外伤。
没有中毒。
死状惊恐。
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
这不对。
这很不对。
他正想着,巷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一让!提刑司的秦仵作到了!”
人群分开,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。
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身材瘦小,背微微有些驼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,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褂。
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脸上皱纹很深,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精气神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,箱子四角包着铜皮,磨得发亮,显然用了很多年。
周桐迎上去:
“秦仵作,辛苦您跑一趟。”
秦仵作摆摆手,声音沙哑却干脆:
“大人客气了。尸体在哪儿?”
周桐侧身让开。
秦仵作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,蹲下,把木箱放在地上,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
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:大小不一的镊子、剪子、刀子,几个瓷瓶,一卷细麻绳,还有一叠干净的棉布。
秦仵作先拿起李栓子的手腕,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又凑近看了看指甲缝。然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,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。
整个过程,一句话没说。
看完李栓子,他又去看刀疤刘。同样的步骤,同样的仔细。
最后是胡三。
看完之后,他站起身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奇怪……”
和珅在旁边问:
“秦仵作,哪里奇怪?”
秦仵作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木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长约三寸,细如发丝。他捏着针尾,先刺入李栓子的咽喉,停留片刻,拔出——
银针前端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、近乎青灰的颜色。
不是中毒常见的黑色,也不是正常的银色。
秦仵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又取出一根新针,刺入刀疤刘的胸口。拔出。同样的颜色。
胡三。一样。
秦仵作把三根针并排放在一块白布上,盯着那青灰色的针尖看了很久。
周桐忍不住问:
“秦仵作,这是……中毒?”
秦仵作缓缓摇了摇头:
“像,又不像。”
他蹲下身,重新检查尸体的衣物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仔细了。从领口到袖口,从衣襟到下摆,一寸一寸地摸,一寸一寸地看。
忽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凑近李栓子的袖口,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那里的一小块污渍。然后把袖子翻过来,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周桐注意到,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秦仵作从木箱里取出一把小镊子,小心翼翼地在那块污渍上刮了几下,刮下薄薄一层东西,放进一个小瓷瓶里。
然后他又去检查另外两具尸体的衣物。
同样的位置——袖口、衣襟下摆、后腰处——都发现了类似的污渍。
秦仵作站起身,看向周桐:
“大人方才,可曾闻到什么气味?”
周桐点头:
“闻到了。腐臭味。”
秦仵作的眼睛微微一亮:
“大人好敏锐。这气味确实不对——人刚死,不该有这个味道。”
他拿起那个小瓷瓶,对着火光晃了晃:
“问题,应该出在这些污渍上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小人方才仔细查验过,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,也没有挣扎过的痕迹。他们的死状……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。”
“吓死的?”和珅插嘴,“被什么吓死的?”
秦仵作摇了摇头:
“这个,小人就不知道了。但这些污渍……”
他微微眯起眼睛:
“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。小人斗胆猜测,或许是某种药物,能引发人极度的恐惧。”
周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李栓子他们,死前被人下了药,浑身瘫软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东西靠近自己,然后……恐惧而死。
秦仵作还在继续说着什么,和珅在旁边询问着什么,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模糊糊,听不真切。
“周老弟?周老弟!”
和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周桐回过神来,发现和珅正盯着他看,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周桐摇了摇头,正要开口——
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几个人快步走来,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深青色官袍,腰系银带,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。
那是提刑司的判官,姓郑,专管京城一带的重大案件。
郑判官走到近前,冲周桐和和珅拱了拱手:
“和大人,周大人。下官来迟了。”
他看向地上的尸体,眉头皱起:
“三具?”
和珅点头:
“对。三个。都是在城南这边管事的……算是咱们的人。”
郑判官蹲下,仔细看了看尸体的脸,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物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秦仵作身边,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秦仵作一边说,一边指着尸体身上的几处污渍,又拿起那几根银针给他看。
郑判官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等秦仵作说完,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转向周桐和和珅:
“和大人,周大人,这事……蹊跷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凝重:
“死者身上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的明显迹象,却死于极度恐惧。加上这些污渍、这股气味……下官斗胆猜测,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命案。”
周桐问:
“能查出来吗?”
郑判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:
“下官尽力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这几具尸体,需要带回提刑司仔细检验。这些污渍的成分,也要查。还有,死者生前最后见过什么人、去过什么地方,都要一一核实。”
他看向周桐:
“听说这几个人,今日下午还见过周大人?”
周桐点头:
“对。我找他们谈过话。”
郑判官没有追问谈了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
“好。回头下官会让人去问询。周大人别介意,这是例行公事。”
周桐摆摆手:
“应该的。”
郑判官转身,开始吩咐手下的人处理尸体。
周桐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人把三具尸体抬上担架,用白布盖好,准备运走。
他忽然开口:
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周桐走到担架旁,掀开盖着李栓子的那块白布,低头看着那张凝固着恐惧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重新盖好白布,站起身。
“大人?”
郑判官试探着问。
周桐摇了摇头:
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担架被抬起,缓缓往巷口移动。
周桐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三具尸体消失在夜色中。
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围观的人群被驱散了,衙役们也开始收队。只剩下几个值夜的人,站在巷口,火把的光芒摇曳着。
和珅走到周桐身边,低声道:
“周老弟,这事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周桐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三具尸体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
“和大人,你说……这是谁干的?”
和珅沉默了一瞬:
“现在不好说。但既然这么明显地针对这几个人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
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秦国公府。
周桐没有说话。
巷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周桐转头看去。
向运虎和陈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脸色惨白,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周、周大人……”
向运虎跑到近前,看见地上那几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和污渍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陈婆扶住他,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周桐看着他们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向运虎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:
“听、听说的……有人去我们那边传话……说这边出事了……死了人……我们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摊血迹。
陈婆在一旁,脸色也是白的,但比向运虎稍微镇定些。她看着周桐,颤声道:
“大人……是、是谁?”
周桐沉默了一瞬:
“李栓子。刀疤刘。胡三。”
向运虎的腿彻底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陈婆的身子晃了晃,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。
两人看着那三摊血迹,嘴唇哆嗦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周桐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
“你们俩,今天就别回去了。”
向运虎猛地抬头。
周桐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留在衙门。今晚就住在这儿。明天……明天再说。”
向运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陈婆一把拉住。
陈婆看着他,用力点了点头:
“听大人的。”
向运虎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那三摊血迹,目光空洞,像一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桩。
周桐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转身,对和珅低声道:
“和大人,这边你先盯着。”
和珅看他:
“你去哪儿?”
周桐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快步往巷口走去,步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跑。
夜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,他却顾不上拢一拢衣襟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阿箬。
她下午就没回来。
巷口外,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原处。车夫老郑不知去哪儿了,车辕上空荡荡的,只有老王和小十三站在马车旁边,正朝巷口这边张望。
见周桐跑过来,老王连忙迎上去:
“少爷!里头出什么事了?怎么这么多衙役?”
周桐喘了口气,来不及细说:
“死人了。三个。”
老王一愣,正要开口问,周桐已经抢先问道:
“阿箬呢?”
老王摇头:
“没回来啊。下午您让我们在衙署门口等,我和十三一直在这儿守着,她一直没回来。”
周桐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沉到了谷底。
坏了。
他站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阿箬没回来。
那块官牌难道没作用吗?
“少爷?少爷!”
老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周桐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:
“没事。应该没事。”
他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说服老王:
“那些人的目标,是那几个头目。李栓子、刀疤刘、胡三……都是管事的。阿箬一个小姑娘,跟他们无冤无仇,犯不着对她下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重复了一遍:
“应该没事。”
老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小十三站在旁边,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,不知在想什么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小小的身影,从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周桐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阿箬。
她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是有些疲惫。月光落在她身上,映出那张白净的小脸,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
周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将她抱进怀里。
“你这丫头!跑哪儿去了?!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手臂收得很紧,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。
阿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身子僵了一瞬,却没有挣扎。
周桐抱了一会儿,才松开手,弯下腰,上上下下打量她:
“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人欺负你?怎么跑出去这么久?知不知道这边出事了?多危险!”
阿箬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手足无措,只是摇了摇头,小声道:
“没、没事……就是逛得久了些……”
周桐正要再问,忽然——
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,飘进鼻腔。
那气味很淡,淡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认得。
是腐臭。
刚刚在验尸的时候,在那三具尸体身上闻到的,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周桐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低头看向阿箬。
阿箬身上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半旧的青色袄子,袖口和衣襟下摆处,隐约有些脏污的痕迹。
周桐的喉咙有些发干。
他蹲下身子,与阿箬平视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:
“阿箬,你老实告诉哥,你刚才……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?或者……什么东西?”
阿箬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周桐盯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可就在他盯着她看的这一瞬间,那双眼睛微微闪躲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很短。
短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周桐看见了。
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不会吧?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应该不会吧?
苗疆……
不会吧?
难不成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拉着阿箬的手,往巷口另一侧走去。
那边有一口井,是附近百姓日常取水的地方,这会儿夜深了,周围没人。
老王和小十三跟在后面,周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。
两人停住脚步,站在原地,没有跟过去。
周桐拉着阿箬走到井边,蹲下身子,低声道:
“阿箬,把手伸出来。”
阿箬愣了愣,乖乖伸出双手。
周桐就着井边的水,把她的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。洗完之后,他又凑近闻了闻——
那气味淡了些,但还是有。
周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抬头看着阿箬,沉默了一瞬,才轻声道:
“阿箬,把衣服脱了。”
阿箬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周桐没有催她,只是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担心,是怀疑,也是某种说不清的……心疼。
阿箬低下头,咬了咬嘴唇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伸出手,慢慢解开袄子的盘扣。
周桐站起身,拉着她往井台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几步,让两人完全隐没在黑暗中。
阿箬把袄子脱下来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
周桐没有接,只是凑近了些。
夜风很冷,阿箬的身子微微发抖,却咬着牙没有出声。
周桐弯下腰,脸凑得极近,几乎是贴着那件中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一处。
两处。
三处。
袖口。衣襟。后腰。
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,像一只警觉的猎犬,仔细地嗅着。
阿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月光透不过阴影,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她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着,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烫。
周桐嗅完中衣,微微皱了皱鼻子。
还不够。
他直起身,开始脱自己的外袍。
阿箬一愣,抬起头看他。
周桐没有说话,只是把自己的外袍抖开,举起来,挡住了两人。
“把中衣也脱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阿箬的身子又僵了一瞬。
周桐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歉意,却没有退让:
“先脱。”
阿箬咬了咬嘴唇,慢慢把中衣脱下。
周桐接过,又凑近闻了闻。
那气味还在。
更淡了,但还是有。
周桐把那件中衣搭在手臂上,低头看着阿箬。
她只穿着最贴身的亵衣,站在夜风里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。月光从周桐举着的外袍边缘透进来,映出她苍白的小脸,和那双有些惊慌的眼睛。
周桐深吸一口气:
“裤子。也脱。”
阿箬的身子猛地一颤,抬起头,眼睛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——是惊慌,是害怕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委屈。
周桐看着她,喉结动了动,声音却依旧很轻:
“还有鞋子。袜子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你身上的味道,太明显了。”
阿箬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她站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周桐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然后,她慢慢低下头。
周桐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不是冷的。
他心里一疼,却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。
他把自己的外袍披在阿箬身上,蹲下身子,轻声道:
“阿箬,告诉哥。这些,是不是你干的?”
阿箬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周桐也不催她,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阿箬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像一块巨石,砸在周桐心上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然后他站起身,蹲在阿箬面前,开始帮她脱鞋。
阿箬一愣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桐按住她的脚踝,轻声道:
“别动。”
他的动作很轻,解开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,把鞋子脱下来,放在一边。
然后是袜子。
那双白布袜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,袜底沾着黑乎乎的泥,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。
周桐把袜子也脱了。
阿箬的脚很小,白白的,在夜风里冻得有些发红。脚底沾着些泥,脚趾微微蜷缩着,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周桐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把自己的外袍裹紧了些,把阿箬整个包住,然后抱起地上那堆衣物——袄子、中衣、裤子、鞋子、袜子——走到井台另一边,找了个隐蔽的角落,把那些衣物塞进去。
然后他走回来,蹲在阿箬面前:
“在这儿等着。不要乱跑。哥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阿箬点了点头。
周桐站起身,快步往回跑。
老王和小十三还站在原处。见周桐跑过来,老王迎上去:
“少爷?”
周桐没有解释,只是道:
“老王,拿上火把,跟我走!”
老王二话不说,从马车上取下一支火把,点上。
周桐又对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衙役喊道:
“你们几个,过来!”
那几个衙役连忙跑过来。
周桐指着巷口的方向,语速飞快:
“你们立刻去召集人手,能召集多少召集多少!然后从这条街道开始,沿路搜查——
但凡看到堆放的衣物、布条、破布、麻袋,不管是什么,先拿火把靠近,能烧的直接烧!用棍子戳也行!但记住——”
他盯着那几个衙役,一字一顿:
“千万不要用手碰!任何东西,都不许用手碰!”
衙役们愣了愣,连忙领命:
“是!”
“还有——”
周桐补充道,
“让百姓们也传话下去,谁家附近有不明来历的衣物或布条,立刻报官,不许私自处理!另外,把这条街全部封锁,不许任何人进出!”
“是!”
几个衙役领命而去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周桐转身,对老王和小十三道:
“跟我走。”
三人快步往井台那边走去。
巷口那边,郑判官和秦仵作正在交接什么,听见动静,都抬起头。
郑判官看着那些衙役举着火把跑远,又看见周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拦住一个正要往外跑的衙役:
“怎么回事?周大人这是干什么?”
那衙役连忙道:
“回大人,周大人吩咐,让咱们沿路搜查堆放的衣物,能烧的直接烧,不许用手碰!还说要把街道封锁,不许进出!”
郑判官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转头看向秦仵作,两人对视一眼。
秦仵作低声道:
“周大人……怕是发现了什么。”
郑判官点点头,又问那衙役:
“周大人现在何处?”
衙役往远处指了指:
“往那边去了,带着两个人。”
郑判官沉吟一瞬,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井台边的阴影里,阿箬缩在角落,身上裹着周桐的外袍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片角落。
阿箬抬起头,看见周桐带着老王和小十三回来了,下意识想站起来,却被周桐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周桐蹲下,把火把递给老王,然后弯腰,从角落里抱起那堆衣物。
火光照在那些衣物上,映出那些可疑的污渍。
周桐没有说话,直接把那堆衣物扔在地上,用火把凑过去。
“呼——”
火苗蹿起来,迅速吞没了那些衣物。
火光映在周桐脸上,明明灭灭。
老王站在旁边,看着那堆衣物烧成灰烬,没有问一个字。
阿箬缩在周桐的外袍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等那堆衣物彻底烧完,周桐才站起身,走到阿箬身边,弯下腰,看着她光着的脚。
脚还是红的,冻的。
他皱了皱眉,对老王道:
“老王,带阿箬回马车。”
老王点点头,走到阿箬身边,弯下腰,打横把她抱了起来。
阿箬下意识想挣扎,却被老王轻轻按住:
“别动。”
老王抱着阿箬,脚下一点,整个人如鬼魅般飘了出去。
他的身形在夜色中连闪几下,借着墙角和马车的掩护,几乎是在眨眼之间,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方向。
周桐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有老王在,阿箬应该没事。
他转头看向小十三,苦笑道:
“十三啊,咱俩得想个借口了。”
小十三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周桐回头一看——郑判官和秦仵作已经走到了近前。
郑判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,鼻子微微动了动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周大人,这……”
他指着那堆灰烬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觉:
“这里怎么也有那个味道?”
周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娘的,这家伙鼻子怎么这么灵?
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沉默了一瞬,他才缓缓开口:
“看来,就是这个了。”
郑判官一愣:
“周大人此话何意?”
周桐走到那堆灰烬旁边,蹲下,用棍子拨了拨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神色凝重:
“郑大人,秦仵作,你们都是行家。今日这三条人命,死因蹊跷——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却浑身瘫软,惊恐而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这种杀人手法,我在边关的时候,见过一次。”
郑判官的眼睛微微眯起:
“边关?”
周桐点头:
“那会儿,有个商人过来贩卖香料。五种香料,摆在一起,单独闻都是无毒的。可如果把这五种香料的气味,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混合在一起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郑判官:
“就能致人死亡。”
“混合?”
秦仵作皱起眉头,“周大人的意思是……这几个人,是死于某种混合的气味?”
周桐点头:
“对。而且这种杀人手法,不可能只在一处下手。凶手一定在城南多处埋下了这种东西——那些污渍,那些气味,就是引子。”
他站起身,指了指四周:
“现在要做的,就是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,把这些东西找出来,烧掉。”
郑判官沉默了一瞬,缓缓点头:
“周大人说得有理。”
他看向地上那堆灰烬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:
“所以周大人方才让人沿路搜查,就是为了这个?”
周桐点头。
郑判官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灰烬,若有所思。
就在这时,又有几个衙役举着火把跑过来。
“周大人!周大人!”
其中一个跑在最前面,气喘吁吁地禀报:
“按您的吩咐,咱们沿路搜过去,果然发现了几处堆放的旧衣物!有的扔在巷子拐角,有的塞在破筐里,还有的……就在那三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远!”
他咽了口唾沫,继续道:
“咱们按您说的,站在上风口,用火把直接烧了。烧完之后,那味道……确实跟这边的一样!”
周桐点头:
“烧了几处?”
“目前烧了五处!弟兄们还在继续搜!”
周桐“嗯”了一声,吩咐道:
“烧完一处的人,立刻回衙门,不许再出去。换人继续搜。”
“是!”
那衙役领命,转身又跑了回去。
周桐转向郑判官:
“郑大人,现在当务之急,是把整个城南全部封锁。所有可疑的衣物、布条、破布,一律烧掉。同时通知百姓,让他们也自查,一旦发现,立刻报官,不许私自处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凝重:
“凶手既然敢一口气杀三个人,就不会只布置这几处。必须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,把所有的‘引子’都找出来。”
郑判官点头:
“周大人说得是。下官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,带着秦仵作快步离开。
周桐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小十三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少爷,这个借口……还行吗?”
周桐苦笑:
“还行不行的,反正先糊弄过去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的马车方向:
“走吧。先回去看看阿箬。”
临时衙署的值房里,灯火通明。
周桐推门进去的时候,和珅正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一摞公文,手里握着笔,却一个字也没写,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。
见周桐进来,他“嚯”地站起身:
“哎哟我的周老弟!你可算回来了!”
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外袍没了,只穿着中衣,外头随便套了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褂子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。
和珅嘴角抽了抽:
“你这……出去一趟,衣服都丢了?不冷啊?”
周桐摆摆手:
“还好还好。先别说这个,你那边的气味散了没有?”
和珅指了指窗户——几扇窗户都大开着,冷风呼呼往里灌:
“散了散了,你一走我就让人把窗户全打开了。你是不知道,刚才那味儿,熏得我直犯恶心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那三具尸体呢?怎么处理?”
周桐走到炭盆边,烤了烤手:
“烧了。”
和珅一愣:
“烧了?”
周桐点头:
“对。那种杀人手法,尸体上残留的气味也是‘引子’。留着不烧,早晚还得出事。”
他把刚才对郑判官说的话,又对和珅说了一遍。
和珅听完,倒吸一口凉气:
“五种香料混合……就能杀人?这也太邪门了吧?”
周桐没有解释,只是道:
“和大人,这不是邪门,是手段。凶手既然敢用这种法子,就不会只杀这三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已经让人封锁城南,沿路搜查可疑的衣物。但愿……能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,把那些东西找出来。”
和珅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
“周老弟,你说这凶手……会是谁的人?”
周桐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。
和珅低声道:
“这么狠的手段,这么精准的目标……秦国公府那边,还真是什么人都敢用。”
周桐摇了摇头:
“现在说这个还太早。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好再说。”
他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很深,远处隐隐有火把的光芒在移动,那是还在搜查的衙役们。
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火光,落在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阿箬现在怎么样了?
裹着他的外袍,应该……不会太冷吧?
他心里想着,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
《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》— 周末在家吃火 著。本章节 第516章 是不是你做的?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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