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
周桐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推醒的。
不是那种粗暴的摇晃,也不是那种突然的惊扰。
那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轻轻的,像怕碰碎什么似的,停了一会儿,才微微用力推了推。
“周大人……周大人?”
声音也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像是在试探他有没有醒,又不敢把他吵得太狠。
周桐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继续睡。
那只手又推了推。
“周大人,该起了。”
周桐又“嗯”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没睁开。
他感觉那人站在床边,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在说“这可怎么办”。
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又伸过来了,这次推的力度大了一些,但还是很克制,像是怕把他推疼了。
“周大人,老将军请您过去。”
周桐的脑子慢慢从混沌中浮上来。
老将军。
秦茂。
他睁开眼睛,入目是一张憨厚的脸——方正的脸盘,浓眉大眼,嘴唇有些干裂,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。是赵大。
这几天相处下来,赵大和他已经熟了。
从最开始那副公事公办的生硬样子,到现在能憨笑着和他打招呼,变化不小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周桐对他们是真心实意的好——送炭火,分点心,夜里冷了还把自己的手炉借给他们。
这些事,赵大记在心里。
额.....
当然,还有钱.....
所以今天来叫周桐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。
要是换了别人,赵大早就一把掀开被子了。
周桐慢慢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赵大连忙道:
“卯时刚过。”
周桐的动作顿住了。
卯时。
六点。
早上六点。
他的嘴角抽了抽,看着赵大,眼睛里写满了“你确定不是在逗我”。
“和大人到了?”
他试探着问。
赵大摇摇头:“不是。是老将军让小的来请您过去的。”
周桐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在心里嘀嘀咕咕起来——老年人真是的,一大早就能起来,也不让别人多睡一会儿。
他一边嘀咕一边穿衣服,动作慢吞吞的,像个不情不愿的小学生。
赵大站在旁边,想帮忙又不敢上手,只能看着他把外袍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,腰带系歪了又解开重新系。
折腾了好一会儿,周桐总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最后一天了。
等见了老将军,等和大人来接他,他就可以走了。
离开这个院子,离开秦国公府,回到欧阳府去。
然后,他就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了。
城南的事已经收尾了,该干的活都干完了,该扛的担子也卸下了。
接下来至少有一大段日子,他可以什么都不干,就待在欧阳府里,陪巧儿说说话,和小桃斗斗嘴,看看书,睡睡觉。
周桐想到这里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他跟着赵大出了院门。
清晨的国公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。
雪停了快两天了,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差不多了,只留下墙角边、石缝里、屋檐下那些扫不干净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些白的痕迹。
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,像是谁在天边抹了一笔颜料。
那金色很淡,淡得像是用水化开的,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往上升,把头顶的云层染成了浅浅的橘色。
回廊两侧的灯笼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,像一朵朵模糊的蒲公英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,显得格外清脆。
赵大带着他穿过月亮门,走过那条窄窄的夹道,来到老国公的院子门口。
院门开着。
周桐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很安静,那几株茶花还在开着,粉白色的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南天竹的红果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。迎春的枝条垂下来,细长细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廊下,一个人正坐在藤椅上。
不是坐着。是半躺着,靠在椅背上,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腿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悠闲得像是在度假。
秦茂。
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棉袍,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狐裘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在脑后。
他面前的石桌上,摆着那副黄花梨木的棋盘,棋罐放在两边,盖子已经打开了,黑白子各归其位,像是已经摆好等着人来。
周桐走过去,在石桌边站定,拱手行礼:“老将军,早。”
秦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有动,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石凳点了点。
“坐。”
周桐坐下来。
秦茂放下翘着的腿,身子往前探了探,伸手打开棋罐的盖子,抓了一把白子,放在棋盘上。
“来,下一盘。”
周桐看着那副棋盘,又看了看秦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老将军,您这一大早把下官叫起来,就是为了下棋?”
秦茂哼了一声:“不然呢?难道请你吃早饭?”
周桐干笑一声,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黑子。
两人开始落子。
落了几手,周桐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:
“老将军,您这两天去了皇宫,下官是真的想念啊。”
秦茂的手微微一顿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
“想老夫?还是想老夫的棋?”
周桐一脸诚恳:
“都想。都想。”
秦茂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,把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。
“啪。”
棋子落定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“最后一天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
“你小子,要走了。”
周桐连忙道:
“别介啊老将军。您只要想下官来,下官一定第一时间赶到。”
秦茂“哦”了一声,挑了挑眉:“第一时间?”
周桐点头如捣蒜:“第一时间!绝不含糊!”
秦茂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:“那你今天就别走了。”
周桐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像是被人将了一军,满盘棋子都被吃了个干净。
“那个……”
他干笑一声,挠了挠头,“好像……不行。”
秦茂哼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道:“哦,随时。第一时间。”
他把“随时”和“第一时间”这两个词咬得特别重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。
周桐的脸都红了。
他连忙补充道:
“下官的意思是——只要时间允许,下官一定第一时间赶到!老将军您也知道,下官就是个七品芝麻官,身不由己的时候多……”
秦茂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行了行了,老夫知道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棋盘,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老夫这两天,去了一趟皇宫。”
周桐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看着他。
秦茂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像是在看那些棋子,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。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陛下召老夫进宫,说了一些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城南的事,朝堂的事,还有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了周桐一眼。
“你的事。”
周桐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秦茂继续道,语气平淡:
“陛下问老夫,对你这个人的看法。”
他从棋罐里捻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两转,然后落在棋盘上。
“啪。”
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。
“老夫说——这小子,不错。”
他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:“有胆识,有担当,有底线。能打仗,能治民,还能写诗。就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:“心太软。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
周桐听着这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茂继续道:“陛下听了,点了点头。然后说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模仿皇帝的语调:“‘这小子,朕要用。你帮朕看着点,别让他出事。’”
周桐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皇帝要用他。
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秦茂又道:“陛下还说——”
他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‘那个和珅,和他走得近。爱卿帮朕盯着点,别让那胖子把朕的人才带歪了。’”
周桐的嘴角抽了抽。
和珅。
又是和珅。
这位和大人,在皇帝心里的形象,好像也不怎么样啊。
秦茂说到这里,忽然把手中的白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。
“啪!”
那声音很大,像是拍在了桌子上。
周桐被吓了一跳,抬起头看着秦茂。
秦茂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看着周桐,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。
“老夫当时就跟陛下说了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咬得特别重:“‘陛下放心。臣不会动他。’”
他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:“这小子,很合老夫的胃口。”
周桐的心里松了口气,正要说什么,秦茂又道:
“老夫还跟陛下说了——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这小子在臣府上这几天,臣的孙女天天晚上往他房间里跑。”
周桐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秦茂继续道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臣拦都拦不住。门槛都快被她踩烂了。”
周桐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他连忙摆手,声音都变了调:
“老将军!您别说了!您可千万别说了!”
秦茂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:
“怎么?老夫说的不对?”
周桐急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:“不对!完全不对!云袖小姐来找下官,是说正经事!不是您想的那样!”
秦茂“哦”了一声,眼里带着笑意:“老夫也没说不是正经事啊。你小子急什么?”
周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脸上的红怎么也退不下去。
秦茂看着他,笑得更欢了。
“你是不知道啊,陛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那个表情——”
他学着皇帝的样子,瞪大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“朕当时就坐在龙椅上,差点没坐稳。”
周桐捂着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在心里把秦茂骂了一百遍——这个老狐狸,故意的!绝对是故意的!说什么“很合老夫的胃口”,合胃口就是这么卖的?
秦茂看着他这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的模样,终于收住了笑意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清了清嗓子。
“行了行了,不说了。下棋,下棋。”
周桐松开捂着脸的手,红着脸,拿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上。
“啪。”
那声音有些重,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秦茂看着他落子的位置,眉头微微挑起,眼里带着几分赞许:“这一手不错。”
周桐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棋盘,像是要把那棋盘看出一个洞来。
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下了一会儿棋。
棋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,一子接一子,像是在对话,又像是在较劲。
下了半盘,秦茂忽然开口了。
“云袖这几天,没来找你?”
周桐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着秦茂。秦茂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没有看他,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周桐想了想,还是实话实说了。
“没有。从那天晚上之后,就没来过。”
秦茂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周桐看着他,迟疑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将军……云袖小姐,是不是被禁足了?”
秦茂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了周桐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多半是。”
周桐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没想到秦茂会这么直接地承认。
“您……知道?”
秦茂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:
“这是老夫的府邸。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谁来了谁走了,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,老夫能不知道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丫头翻墙来找你,翻墙回去的时候,被人看见了。”
周桐的心提了起来。
秦茂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看见的人,报给了老大。老大来找老夫,说‘这成何体统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:
“老夫能怎么办?老夫总不能说‘是老夫让她去的’吧?那不是火上浇油吗?”
周桐听着,点了点头。
秦茂叹了口气:
“所以,老夫就让他们禁了她的足。对外说,是‘身体不适,需要静养’。对内——”
他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:
“关她几天,让她长点记性。”
周桐沉默了一瞬,然后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要关多久?”
秦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道:“看心情。”
周桐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那……老将军,下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秦茂看着他:“说。”
周桐想了想,斟酌着措辞:“云袖小姐那天跟下官说的那些事,下官已经转达给您了。您说您会考虑,也会告诉她‘别急’。”
他看着秦茂的眼睛,语气诚恳:“可她被禁足了,您的话……怎么传给她?”
秦茂放下茶杯,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
“老夫自有办法。”
他看着周桐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:“小子,你就别操这个心了。”
周桐还想说什么,秦茂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老夫关她禁足,不光是做给老大看的。”
他看着棋盘,手指捻着一枚白子,却没有落下。
“这丫头,太急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她急着找退路,急着找出路,急着摆脱现在的处境。可她越急,就越容易出错。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让她在屋里待几天,静一静,好好想想。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,能要什么,该要什么。”
他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:
“有些事,急不来。”
周桐听着这些话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:
“老将军说得是。”
秦茂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你小子,倒是听得进去。”
周桐也笑了:“下官也是吃过亏的。知道有些事急不来。”
秦茂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。
“啪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。
“行了。老夫该去看看那丫头了。”
周桐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棋盘——棋子才落了半盘,黑白犬牙交错,正是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。
他抬起头,看着秦茂的背影,举起手里的棋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哭笑不得。
“老将军……哎,老将军!”
秦茂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周桐举着棋子,指了指棋盘,嘴角抽了抽:“您这棋……还没下完呢。”
秦茂看了一眼棋盘,又看了一眼周桐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留着。下次来了再下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白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,白发在朝阳下泛着银色的光。
周桐坐在石凳上,手里举着那枚黑子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。
黑子白子散落在棋盘上,有些地方已经杀成了定局,有些地方还在胶着。谁赢谁输,还说不准。
可下棋的人,已经走了。
周桐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里,盖上盖子。
他站起来,把石凳推回桌下,把棋盘往桌子中间挪了挪,免得被风吹落。
然后他站在廊下,望着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茶花还在开着。
南天竹的红果子还在枝头挂着。
迎春的枝条还在风里晃着。
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也许是和老国公下过的那些棋,也许是和秦云袖说过的那些话,也许是白文清每天来送饭时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。
周桐站在那儿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院子。
回到自己屋里,周桐坐在椅子上,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赵大早上新沏的,还热着,入口微苦,回甘悠长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屋顶,开始等。
等和珅来接他。
等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,等那句“老弟,走吧”,等马车带着他离开这个待了好几天的院子,离开秦国公府,回到欧阳府去。
他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前几天刚来的时候,他度日如年,恨不得马上就离开。可现在真的要走了,他反而有些舍不得。
舍不得这个安静的院子,舍不得那几株腊梅,舍不得那些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读书声,舍不得和老国公下棋的那些早晨。
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。
周桐在心里感慨了一句,然后摇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。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呸呸呸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连忙把嘴里的茶水吐回杯子里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的门。
门外,赵大还站在那儿。
周桐看着他,嘴角抽了抽:“那个……赵兄弟,你方才说——和大人什么时候到?”
赵大想了想:“和大人说,辰时末。”
周桐算了算时间——辰时末,差不多上午九点。
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回到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。
等吧。
反正都等了这么多天了,不差这两个小时。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这次他没有再呸出来。
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从东边的屋顶上倾泻下来,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些花花草草上,洒在窗纸上,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。
周桐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动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,忽然觉得——
这个早晨,还挺好的。
《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》— 周末在家吃火 著。本章节 第545章 最后一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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