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好东西

晚上7点。

村头小卖部。

杨进在柜台付钱的时候，看到货架边上的一串A尔卑斯棒棒糖。

“老板，给我来一长条，原味的好了。”

付完钱出来，杨进往剧组方向走回去，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里蹲着个小女孩。

人瘦瘦黑黑的，身上穿着一件过大的旧衣服，头发有些乱，扎着的辫子松散歪扭。

但眼睛黑白分明，怯怯的，像个小鹿，目光定定落在杨进手上的糖果。

杨进心里一动。

这糖是给晨哥准备的，自从知道他容易低血糖后，自己都会备着点糖果。

杨进走近几步，扯下一个棒棒糖包装，准备递过去：“小孩儿，要糖么？给你一个。”

没想到小孩儿似乎很怕人，看到杨进靠近，立刻站了起来，眼神里充满了戒备。

还没等杨进反应过来，对方一个转身，迈开小腿，飞快地跑开了。

杨进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“诶？这小孩，真奇怪。”

“我有那么可怕吗？”

……

片场。

角落里。

叶一晨躺在躺椅上，剧本摊开盖住了脸。

杨进拎着袋子，神神秘秘凑过去：“晨哥，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。”

“噔噔噔！”

叶一晨把剧本从脸上拿开。

只见杨进手里举着一小瓶……

“辣椒油？！”

叶一晨一愣。

“没办法，一时半会儿的，也买不到风油精和眼药水，只能先凑合着用了。”杨进说道，“我看网上说的，哭戏三大神器，风油精，眼药水，辣椒油。”

这么一说，叶一晨明白了。

“好兄弟。”他赞赏地拍了拍杨进的肩膀。

“可是，这玩意儿真管用吗？”叶一晨有些迟疑。

“当然！”杨进眼睛一瞪，下巴抬起。

“我看网上说的，往眼皮子底下一抹，一秒钟落泪！”

听到“一秒钟落泪”，叶一晨噎了一下。

无他，想到陈一的那个“一秒落泪”演技大赏。

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那魔性的哭笑声。

叶一晨表情有些僵硬。

“诶，晨哥，别不信啊，来，我试验给你看啊，”杨进以为叶一晨不信，二话不说，把辣椒油倒在食指上，就往眼皮处抹。

“哎，你别……”叶一晨想要伸手阻止，却已经晚了。

杨进刚一抹上，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刺激。

眼睛像是被无数根针刺了一样，辣得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，视线模糊不清。

他眨巴眨巴眼睛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，不停往下掉。

有用！

杨进兴奋地抬头：“晨哥！你看，包有用的！”

“你试试！”

“诶？晨哥你怎么好像人变小？”

“哎，我怎么眼睛好像睁不开了！”

看着对方瞬间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——

那眼皮子鼓得像灌水气球似的，连眼睫毛都撑平了——

“嘶——”叶一晨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额，我觉得我还是先别试了……”

“还有，你要不要拿冰敷一下……”

……

“导演说了，哭戏挪后！先拍下一场办公室的戏！”

“各部门准备转场！”

“不是说准备转场吗？你蹲在这里干嘛？”叶一晨看着陈一问道。

陈一别过脸去，没搭理他。

叶一晨耸耸肩。

结果，没走远几步。

“喂！”陈一跑上来，一脸不服气，“我之前在导演面前用力过猛，丢了那么大脸，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笑我吧。”

“额，也没有……”

“呵呵。”

“好吧，笑话倒是没有，只是有点好奇你这样，当初是怎么专业第一的……”

“你！还说没笑话我？！”陈一脸红脖子粗。

“一开始有点懵，后面好奇，还有点尴尬，”叶一晨摸了摸鼻子，“也就那会儿。”

“现场拍戏的时候，你还是很在线的，有那么一两次我都能被你代入情境。”

“说实话，我挺佩服你的，”叶一晨神情郑重，“这种演戏时不顾场合，不管别人死活，全身心投入到演技里的信念感，和豁出去的劲儿……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。”

“我从不笑话尽力认真的人，所以鼓掌是真心的。”

“你……”陈一看着对方坦荡纯粹的眼神，嘴巴张了张，突然说不出话。

鼓掌是真心的，所以是在夸他？

是他的错觉吗？

前面说的，怎么觉着不是什么好话……

……

“Action!！！”

临时布置的简陋“医生办公室”内，光线昏暗，只有一盏旧台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
肖弘一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的阴影里。

陈一推门进来，没完全走进光里，就站在门口阴影交界处。

“哎，打听清楚了。”陈一叹了一口气。

“12床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，之前就因为头痛，视物模糊，呕吐被收治入院，当时是怀疑脑内有肿物，我们这儿也没外科，是神内建议转上级医院。”

“后来，他们去到市医院，确诊得了弥漫性中线胶质瘤。”

肖弘一头抬起，嘴唇抿紧。

“那时肿瘤已经呈侵袭性生长，癌细胞扩散，压迫脑组织，颅内压早就升高，所以小孩头痛呕吐症状明显。”

“可是，肖医生你知道的，先不说小孩年纪小，中线胶质瘤这玩意儿恶性程度高，肿瘤还沿着大脑中线结构弥漫性生长，手术风险极其大，市医院都不敢接收处理，更别说我们县医院。”

“也就那次，肖医生你胆子大，因为她意外受伤，直接野外开颅。”

“啧，幸好当时没有发生肿瘤破裂大出血，”陈一眉头皱起，“怕就怕患者家属揪着你野外贸然开颅这点说事……”

“那傻根看起来是智力有问题，可他那几个亲戚好像不是善茬，我听说急诊的老师说啊，好几次都看到有人撺掇那傻根打官司，告肖医生你，要医院赔钱！”

“说什么丫丫早早没了，就跟你野外开刀有关！”

“要我说，这都什么事儿啊，那小孩儿本就时日无多了。”

“居然说你开颅害死人！虽说有那可能，但在我看来，概率极小，你开颅指不定还帮她处理了颅内高压呢！”

“肖医生，下午的时候，我就看那傻根在急诊和医院门口转悠，到处找人打探你在哪儿呢。”

“你最近还是先避避风头吧？那傻根这会儿指不定还在楼下呢！”

陈一说完，紧张地看着阴影中的肖弘一。

肖弘一依旧沉默地坐在暗处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
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
他没有任何回应。

只有静默在房间里弥漫。

“cut！好！这条过了！”熊竞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
……

办公室的戏拍完了，但叶一晨的心沉了沉。

那场被推迟的哭戏就要来了。

他走到片场外一个僻静角落，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，望着远处夜色朦胧的山影，试图放空自己。

杨进顶着两个肿大的眼睛，拿着保温杯和棒棒糖，尽职地陪在一旁。

他也不敢说话，怕打扰叶一晨。

这时，一阵脚步声靠近。

“怎么是你？”杨进看清来人，有些狐疑和戒备。

是陈一。

他走到叶一晨身边，一脸傲娇，递过一个盒子：“看你几次NG可怜的份上，这个借你。”

“你们业余的，跟我们专业出身的不一样，我估摸着，没这东西，你哭戏过不了。”

“对了，我这是国外进口的，贵着呢，你用完了得还我！”

是眼药水！

杨进气急，大骂：“你搁这儿寒碜谁呢！不就一场哭戏吗，我晨哥至于要那玩意儿？！”

说罢，就一把上前将那眼药水夺了过来，紧接着小心翼翼地，妥善仔细地将那小盒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
最后，背过身，偷偷地朝着叶一晨眨了眨他那本就不大的，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。

叶一晨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