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少了个人

空地上到处是黄泥浆，几棵歪倒的树横在路边，空气里一股湿土和烂草的味道。

傻根站在人群中间，断掉的手指被绷带简单包扎了一遍。

他举着那只手，像举着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，整个人有些无措。

周围的人都皱着眉头。

秃头白大褂第一个开口，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：“市里医院做不了。断指再植？只能去省里。”

像是为了解释什么，秃头白大褂咳了咳继续补充道：“当然，我说的这个做不了不是说我们没那技术，而是没有设备！你们懂吧？”

游主任皱了皱眉：“你们市医显微手术镜一台也没有？”

秃头白大褂愣了愣，点头：“对。”

“省里？坐车过去要多久？”刘思哲问道。

卢小毓掰着手指头算：“我们这挺偏僻的，到省里起码得——一天吧？”

秃头白大褂一摊手：“我说什么来着，没戏！那手指头早过了那个什么……就是那个时间……”

凌安忍不住接话：“你想说的是再植窗口期？断指再植的黄金时间是受伤后六到八小时。”

“对对对！窗口期，黄金时间，你说的就是我的词！”秃头白大褂一拍大腿。

凌安：“……”

刘思哲皱了皱眉：“那直升机呢？”

秃头白大褂眼睛一亮：“说到直升机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端的急救直升机！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吧？那辆嗡嗡嗡飞走的！这么短时间就被派遣来！搭的是谁？市长！那可是市长诶，你们想想！”

他环顾四周，语气加重：“这说明什么？说明——”

“说明……你很羡慕市长？”叶一晨咽了咽嘴里的饼干，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
秃头白大褂下意识点头：“确实是，谁不想当市长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脸一僵，呛声道：“——不是！我想说的是，这种情况下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！普通人想都别想！就连那司机也不过是沾了市长的光。”

叶一晨：……

不是就不是，那么激动干嘛。

场子再次安静下来。

去省里，太远，赶不上时间。

直升机，没门路。

市里做不了，省里去不成——

场子安静下来。

泥巴地上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
卢小毓咬了咬唇，眉头拧在一起。

傻根是她同村人，从小一起长大，她喊他一声根生哥。

是的，傻根大名叫李根生。

她看着他那只包着绷带的手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那这根手指……就这么废了？”李根生听不太懂。

他只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，表情都怪怪的。

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那只缠满绷带的手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汤圆。

汤圆正仰着脸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，两条小眉毛紧紧皱着。

李根生蹲下来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女儿轻轻揽过来，贴了贴她的脸，嘴角扯开一个不大好看的笑——

有点慌，有点讨好。

所有人都在沉默。

好像没有一点办法。

叶一晨一直站在人群边上，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了下去。
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往前走了几步。

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就发现有人拽住了他的裤脚。

一只小手。

汤圆。

李根生的小女儿，也不过三四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
她没哭，也没闹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拽着叶一晨，仰着脸看他。

叶一晨低头看她，眨眨眼，扯了扯裤角。

嗯，没扯出来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
汤圆没说话。

叶一晨也没说话。

最后，叶一晨叹了口气，认命似的蹲了下来。

“说吧，小姑奶奶，你想干嘛？”

汤圆踮起脚尖，两只小手拢在嘴边，凑到叶一晨耳朵跟前，叽叽咕咕说了一串。旁边的凌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，一个字也没捞着。

他只看见叶一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成交。”

叶一晨伸出手，小汤圆认真地跟他击了个掌。

凌安凑过来：“不是……你俩到底说什么了？”

叶一晨没理他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，朝旁边那群还在摇头叹气的人走去，随口说道：“行了，别想了。我来弄。”

“你弄？”秃头白大褂上下打量他一眼，“你拿什么弄？仪器呢？设备呢？你总不能拿手给人缝吧？”

“仪器会有的。”叶一晨说。

“哪来的仪器？你变魔术啊？”

叶一晨没解释，转头看了秦笙淮一眼。

秦笙淮接收到了那个眼神，知道什么叫“该你上场了”。

她往前走了半步，右手握拳，咳了咳。

“那边那辆急救车，看到了吧，我刚上去看了一圈，蔡司的显微镜，12-0的尼龙缝线，显微器械，该有的配置比省里某些医院的急诊室都全。”

“不过，话说这些设备，不是急救车的常规配置吧，难道是陈院您来之前特地配置的？”秦笙淮有些纳闷。

陈院淡淡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秃头白大褂愣了：“这年头，县医院都有这么高档的急救车了？还有显微设备！”

陈院长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稳，像应付了很多遍：“嗯，对，爱心人士捐赠的。”

老刘主任在旁边吹了吹胡子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之前不是说借的吗？”

陈院长没接话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，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
秃头白大褂还在较真：“就算有仪器，你有技术吗？你是心外的吧，断指再植你也会？”

叶一晨歪了歪头：“谁规定心外的不能做这个？”

“专业不对口啊！”

叶一晨想了想，很认真地回答：“都是缝东西，应该差不多。”

秃头白大褂：“……”

这兔崽子哪里来的，真是——好大的口气。

他是这么想的，也这么说了出来。

叶一晨没理他，拉着小汤圆的手，架着傻根的胳膊，一路往急救车走去。

周围几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
那目光不太友善。

经过刚才的两番急救，在场的人基本对叶一晨的能力有了认可。

凌安歪了歪头：“你怎么就觉得叶医生没有技术？”

说完，他已经转身往急救车的方向跑了。

其他人也跟着动了——秦笙淮、刘思哲、游主任，甚至连陈院长、老刘主任都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跟了过去。

秃头白大褂站在原地，愣了两秒。

他发现……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空地中央。

……

叶一晨拍了拍李根生的肩膀，朝急救车抬了抬下巴：“上去吧。”

李根生愣在原地，没动。

他看着眼前这辆方方正正的车，里面各种阴森冰冷的仪器。

他有点害怕。

毕竟他从小最怕看病。

李根生出于恐惧的本能往后缩了半步，那只包着绷带的手不自觉地藏到身后。

“爸爸，听话。”

汤圆仰起脸看了看他.

“别怕，医生哥哥帮你把手修好。”

傻根低头看着汤圆，犹豫了两秒，终于点了点头.

他弯着腰，笨拙地爬上了急救车。

卢小毓往前迈了一步：“叶医生，器械护士我来。我在手术室轮转过，基本的器械我都能递。”

叶一晨看了她一眼，点了头。

手术在准备急救车里进行。

车门还没关，叶一晨站在车门口，把手套“啪”地扣上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忽然顿住了。

他皱了皱眉，像是在清点人数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然后嘴巴微张，顿了一拍。

额……

完了……

凌安凑过来：“愣什么？还差啥？”

叶一晨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
“少了个人。”

“少谁？”

“麻醉医生。”

人群安静了。